家常饭碗里的光阴——说一说那些被手温焐热的家居用品碗盘

家常饭碗里的光阴——说一说那些被手温焐热的家居用品碗盘

人活一世,吃喝拉撒睡里头,“吃”字排在最前。而“吃”的起点与落点,在厨房灶台之上、方桌中央,往往就是一只碗,几只碟子。

碗是圆的,像月亮;盘是平的,似大地。它们不声不响蹲守于橱柜深处或餐桌一角,却盛得下烟火人间的所有滋味:新婚时婆婆送的一对青花釉里红瓷碗,边沿有细如发丝的手绘缠枝莲纹;孩子周岁抓周那天用过的浅口彩陶小盘,底下还刻着歪扭的小名缩写;父亲病中每日必吃的白粥配咸菜,端在他那只豁了半圈金线的老搪瓷缸子里……这些器物未必值钱,但每一道划痕都记得某次急切倾倒汤水的声音,每一处茶渍都在悄悄复述某个黄昏灯下的沉默絮语。

材质即性格
陶瓷素净,骨胎清透,碰出声音脆亮又收敛,像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规矩而不失灵性;粗陶敦厚,上手沉实,吸油耐烫,煮面炖肉从不含糊,它不像瓷器那般娇气,也不屑学玻璃那样透明张扬,就那么稳当当地坐在案板边上,等你舀起一大勺刚捞出来的卤牛肉;不锈钢冷峻锋利,映得出人脸上的倦意来,年轻夫妻初租屋时买的套装餐具多属此类——便宜耐用,擦洗方便。“能用就行”,话虽朴素,可日子正是由这一个个“行”字垒起来的。至于竹木类食具,则带一种江南梅雨季特有的微潮气息,温柔且略显脆弱,须时时晾晒擦拭才不至于霉斑暗生,恰如一段需要用心经营的关系。

尺寸见分寸
大腕装八宝羹,深腹蓄得住浓稠甜润;小盏承桂花酿,窄口径兜住那一缕浮香不让散逸。我家老式樟木橱第三层搁架右侧第二格,至今放着三只不同规格的酱醋瓶配套碟:最小者仅比拇指盖宽些,专用于蘸姜末蒜泥;稍阔一点的那个常年供奉酱油膏,边缘一圈已磨成哑光灰调;最大的一只则年节祭祖摆果品所用,桃李梨枣码进去,满登登地压住了整张条案的气息。所谓持家之道,并非宏大叙事,不过是一双眼睛看得准哪里该收束,何处宜舒展罢了。

颜色藏心事
从前我总以为买碗挑色不过是图个顺眼喜庆。后来发现不对劲儿——母亲偏爱米白色描蓝边的餐盘,她说这样衬饭菜本真味道;姐姐嫁后换了一套粉紫渐变琉璃系列,连煎蛋都要卧进玫瑰造型模具才算完满;我自己呢?近十年几乎固定使用一套铁锈红裂冰纹炻器,表面看似皲裂荒凉,内壁却是极光滑细腻的亚麻质地。原来我们选中的哪只是容器本身啊?分明是在挑选某种生活态度,甚至是一种不愿明言的情绪底片。

最后想说的是,如今超市货架琳琅满目,电商页面动辄上千款待勾选项,有人刷屏半小时仍难决断:“这个太轻薄怕摔碎,那个花纹太大遮掩食物原貌……”。其实不必如此焦虑。真正的好碗盘不在参数表里,而在你的手指肚触到它的弧度那一刻,在家人低头扒饭时不经意露出的笑容褶皱之间。只要没丢掉那份愿意为一日三餐郑重其事的心思,哪怕旧筷筒旁叠着两只磕过角的土烧钵子,也自有暖意盈怀。

毕竟人生再长,又能拥有多少顿好好坐下来吃完的晚饭?

而这世上所有深情,常常最先落在一双筷子尖、一碗米饭顶、一枚轻轻扣回桌面的瓷盘声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