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扫把在屋子里待久了,也就成了家里的人
老张头家堂屋里靠墙立着一把竹柄长帚,棕毛粗硬,扎得紧实。它不说话,在角落里站了十几年,比他孙子还年岁深些。
这世上最寻常又最容易被忽略的物件,大概就是扫把了。人们日日用它拂去浮尘、拢起碎屑、推开落叶与纸片;却从不曾蹲下来问一声:“你累吗?”——仿佛工具生来就该无言承受一切劳作,连喘息都算多余。
一截木头如何成为一根好扫把
从前村里有位做扫把的老匠人,姓陈,左眼蒙块蓝布,右手三根手指常年蜷曲如钩子。可他的手一旦摸上青竹或柳条,便忽然活泛起来,像春水解冻时河底游动的鱼尾。选料极严:竹须是冬至后砍下的三年新篁,韧而不脆;棕丝则必取山坳背阴处野棕树剥下那层暗褐色旧皮,经露浸霜打七昼夜才晾晒成束。他说:“扫地不是赶东西出门,是在帮屋子呼吸。”所以帚身不能太直挺,略带一点弧度,才能贴合地面起伏,也方便手腕回转用力时不伤筋骨。如今这些规矩散落在风里,没人再听一句半句。超市货架上的塑料杆合成纤维扫把排得整整齐齐,标价五元九角八分,买回去三天即掉毛,半月已歪斜拖沓,像个刚学步的孩子总踩不准自己的影子。
一只碗能盛多少光阴?一支笔能记几页往事?而一把扫把呢,它的生命不在出厂编号也不在保修单背面的小字条款中,而在主人手掌磨出的那一圈茧印里,在门框蹭秃的一道棕芒之间,在除夕前夜蘸清水擦净灶台边沿油渍之后悄然弯下去的第一寸腰身上。
人在清扫的时候其实在做什么
我见过邻村李婶每逢初一大清早必定先持扫把绕院一周,自东向西,顺太阳升落方向慢慢走完一圈,口中轻念“秽气退让”。她并不信神佛烧香磕头,只是觉得灰尘积久会发沉,“心若不清爽”,连门槛石缝里的苔藓都会往上爬两毫米。孩子笑她说迷信,老人摇头说痴傻,唯有那只旧扫把默然跟在一旁,鬃尖沾泥点星斑驳,倒像是替主人口述过一段无人听见的话。
其实我们挥动手臂的动作何尝不像一种古老的祷告?俯身低头那一刻,目光降到了蚂蚁的高度;横扫一掠之时,空气微颤如同拨弦;收势停驻之际,则恰似一个未出口的名字悬于唇齿间……原来所谓日常之重,并非压垮脊梁的大事大情,而是那一粒卡进指甲盖边缘不肯松脱的灰垢,是一缕缠住笤帚梢久久不愿飘离的蛛网余绪。
当家具渐渐褪色变哑,电器逐个歇火罢工,唯有一把用心制成的好扫把仍默默伫立原处,静候某只熟悉的手再次握住它粗糙温热的柄端。此时无需言语交接,彼此早已懂得对方身体深处藏着怎样的节律和耐心。
日子过得快慢从来不由钟表决定
去年冬天雪厚,门前结冰滑溜难行。邻居小伙拿来铁锹猛铲一阵,反惹得更多脏污嵌入砖隙之中。后来还是王伯拎着他用了三十年的榆木短柄簸箕配细软稻草帚来了。“急不得啊!”他一边轻轻刮拭冰面之下淤黑泥土,一边笑着说,“你看咱祖宗留下来的理儿多朴素:饭一口口吃,路一步步量,就连地上这点薄薄白霜呀,也要等阳光自己愿意暖过来。”
于是我也学会了放慢动作,在晨光将明未明时刻拿起家中那把微微变形却不失力道的扫把,缓缓推过去——并非驱除什么,更像是以物为媒,请岁月进门坐定喝杯茶,谈谈昨日遗落窗台的一枚槐花瓣,聊聊今朝欲登阶而来尚未命名的新晴。
世间万千器皿皆有所属用途,惟独扫把不同。它可以归置万物,自身却没有固定位置;可以擦拭所有表面,偏偏最难洗尽的是那些附着于时间褶皱间的细微痕迹。正因如此,它才是真正的居家者之一员——沉默守望多年,终把自己熬成了生活本身的样子:朴拙、弯曲、柔软且坚韧。